涿郡风雪,已连下七日不止。
城门紧闭,城外官道上积雪胫,往来商旅断绝。
城中三军将士自北平归来之后,大半倒卧于营房之中。
高热不退,遍身冰寒,口唇青紫,咳声不绝于耳。
轻者百余人,重者已过千数。
且日日递增,军中医官手忙脚乱,药石罔效。
刘备自归涿郡之后,不曾解甲,亦不曾独宿于府衙暖阁之中。
他每日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,往来于各营之间。
亲手为病卒被角,亲口试汤药之温凉。
有士卒高热昏馈,口中胡言乱语。
他便坐在榻侧,以巾蘸温水,为士卒拭额。
那士卒恍惚间睁眼,见是刘备在侧,竟吓得要挣起身来行礼。
却被刘备按住肩头,低声道:
“勿动,养病要紧。”
那士卒热泪盈眶,哽咽不能言。
然刘备心中之苦楚,唯有自知。
他每日夜半独自立于廊下,望着漫天飞雪,便觉那雪花不是落在庭中。
是落在他的心口上,一层一层地积,一层一层地冻。
他想起北平城头那面焦黑的残旗,想起那三十万被驱离家园的百姓,想起那倒毙于官道两侧的尸身-
那些尸身中有老有幼,有男有女,皆是汉家子民。
而他刘备,自诩汉室宗亲,自诩仁德之主。
却亲手将他们逼上了绝路。
他不敢回邺都。
邺都比较是赵国王都,那里不紧更繁荣,城市卫生更好。
最重要的是,气候没这么冷。
待在涿郡,那纯属是受罪。
而刘备却偏偏不能离开涿郡。
非不愿也,是不敢也。
三万将士随他北上,如今半数倒卧病榻。
若他强行在这个时候回邺都,拿三万将士,立刻死在半路上。
何况就算不死,这等天寒地冻之季。
强令拔营,尚未行至半途,军中必生哗变——
那些病卒走不动,走不动的便要被抛下,被抛下的便必死无疑。
他刘备做不出这等事。
而若他此时弃军而走,独自还邺。
那三万双眼睛虽在病中,却仍会望着他的背影。
他刘备半生经营之名,便毁于一旦矣。
老刘这点脸还是要的。
既不能走,便只能留。
留在涿郡,与将士同甘共苦,熬过这漫漫长冬。
顶着这大风大雪也好,只是能让刘备发热的脑袋冷静一下。
反思这两年,自己有没有被太过成功的事业冲昏了头脑。
这一日清晨,雪势稍霁。
刘备召孙羽入府衙议事。
府衙中炭火微弱,四壁透风。
刘备坐在案后,面色青白,眼窝深陷,显然多日未曾安眠。
孙羽步入堂中,拱手一揖:
“大王。”
刘备抬手示意他坐下,道:
“太傅,军中病势日重,寡人夜不能寐。”
“医官束手无策,药材日渐告罄。”
“此局,太傅如今也去军营考察有些时日了。”
“如今,当何以教寡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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