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愈站在旁边,几乎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压力,不由为李稷捏
了把汗,心想这位老夫人,恐怕不是好糊弄的。
罗老太当时没有说什么,她又转过去,轻柔地把乔安的手放进被子里,为她掩了掩被角,慈爱地看了她一会儿,才缓缓站起来。
“方先生。”
罗老太恳切说“老身的女儿,就拜托您了。”
方愈连忙让礼“老夫人折煞人了,这是医者的本分,我一定尽力。”
罗老太这才转过身,淡淡对李稷说“你与我出来,我们母子俩说说话。”
方愈顿时同情地看向李稷。
就老夫人这气魄,他莫名觉得李稷怕是要倒霉了。
李稷神色出乎意料的冷静,他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乔安,垂眸沉默地跟着罗老太出去。
方愈看着他们的背影,又重新坐下来,一边配药,一边对乔安小声嘀咕“好姑娘,你大哥怕是要完蛋了,你可得好好醒过来,还能给他说两句好话。”
李稷跟着罗老太走进正堂。
他刚一进门,就听见罗老太说“跪下。”
李稷的唇角动了动,撩起袍角,沉默着缓缓跪下。
膝盖触到冰冷的地砖,他低下头,声音很轻“母亲。”
他身上的尚未干涸的淤泥水渍,一滴一滴坠在地上,淌湿了一片。
罗老太像是不认识他一样,看了他很久很久。
“稷儿。”
罗老太终于开口“娘老了,耳朵不好了,眼睛也花了,你是不是就当娘聋了、瞎了,傻了不中用了可以随意欺瞒糊弄了”
李稷猛地抬头“娘,儿子从没有这么想过”
“可是你就是这么做的”
罗老太猛地一拍扶手,颤抖着手指着他,满脸怒火“不然你告诉我,安丫儿她好好的为什么要急着去京城我是她娘,这么多年我从没见她着急忙慌地要走,为什么这次她连最后一面都不敢见我,就一个人大早上偷偷跑去了京城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”
李稷倏然失语。
“你以为你瞒着娘,娘就什么都不知道笑话你是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,她是娘从小娃娃养大的娘吃过的盐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,还敢瞒我,还敢瞒我”
罗老太说着说着,突然哭出来“你怎么能欺负你妹妹呢你知道你妹
妹吃过多少的苦”
“你好歹曾是李家的大少爷,享过泼天的富贵,可是你妹妹呢,她从小在烟花之地为奴为婢,那么小、那么小就要在那肮脏龌龊的地方受人欺凌,她十岁的时候就混在灾民中逃荒,十一岁倒在临丹城外,然后就留在这小小的县城里,任劳任怨全心全意照顾了你母亲四年,四年你杳无音信,我全当是你这个儿子死了,便是她照顾娘、陪着娘,撑起这个家,给娘尽孝把你该尽的、没尽的那些孝顺,让娘享受了个尽”
李稷听得心如刀绞,从喉口满满往上涌的苦涩。
李稷低下头“娘,是儿子错了,儿子知错了”
“你多疑,心狠,总觉得是娘老糊涂,是娘没看出她别有心机。”
罗老太像是没听见他的话,自顾自地说“娘知道,你这样谨慎的性子,是被这世道磋磨的,是为了咱们家,你已经太苦了,娘不能怪你,娘不忍心怪你,所以娘总想着,等相处久了,你就会明白她的好,那点子疑心就消了,到时候娘再拉着你和安丫儿好好道歉,咱们好好做一家人可是娘没想到,娘没想到”
罗老太猛地举起拐杖,狠狠朝他后背砸去“你竟然这般狠心,你竟然要把你妹妹轰走你竟然如此狼心狗肺,冷酷无情”
李稷被一拐杖恨恨砸在肩膀,瞬间肩膀一阵火烧般分筋错骨的剧痛。
他没有避让,就直挺挺地跪在那里,低着头,听着罗老太嚎啕的声音“什么样坏心的姑娘,会受了你的欺负,被你欺负走了,去了京城,半路听闻栾城灾动,便又毫不犹豫折回来,千里迢迢只为看你一眼周全什么样坏心的姑娘,会从那滔滔洪水里救了你的命,自己却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儿什么样坏心的姑娘,会”
“娘”
李稷像是喉间堵着一团干裂的血块,喉骨每一次摩擦,都能生生呕出血来。
他的脸色惨白,身形摇摇欲坠,嘶哑干裂的嗓音祈求着“娘,别说了,求您别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娘偏偏要说”
罗老太一棍一棍打在他后背上,边打边哭骂“我要让你听个清楚,让你听个明白,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我们李家
仁义忠正名门之族怎么有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没有良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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